【財新網】一個記者的能量有多大?《財新周刊》刊登記者王和巖的報道《“無冕之王”苗迎春的黑白人生》,記錄了一個將“電視臺記者站站長”身份變為自己涉黑、撈錢工具的荒誕故事。
苗迎春,內蒙古自治區電視臺記者、中部記者站站長。他常駐烏蘭察布,負責內蒙古電視臺在烏蘭察布市和錫林郭勒盟的電視新聞報道。
苗迎春的身份證顯示他出生于1968年1月1日,但其實際年齡可能在58歲左右。他早年在烏蘭察布盟科委當過司機,1992年調入烏蘭察布電視臺,在新聞這一行干了近30年。直到2018年專案組從家中把他帶走,人們才知道,這個電視臺記者在當地是黑白兩道通吃的知名人物,權力也早已膨脹到法治的邊界之外。
消息人士向財新記者透露,專案組先后六次搜查苗迎春家。第一次進入苗家,準備搜查他非法持有的六七支獵槍,但苗迎春家豢養的七條藏獒、德國黑貝等大型烈犬狂吠攻擊,無法進入,專案組不得已調來特警支援,一連擊斃五條,余下兩條倉皇而逃,辦案人員方才得以入內。
最終搜出來的東西也讓人瞠目結舌:苗家共有現金近7000萬元,其家庭資產超過1.6億元,名下房產74套,分布在北京、三亞、呼和浩特、烏蘭察布等地,家中還抄出來偷拍的某些領導把柄的光碟。
2019年7月12日,苗迎春被呼和浩特市中級法院一審判處無期徒刑。法院認定苗迎春犯組織、領導、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罪,誣告陷害罪,故意傷害罪等八項罪名。
一個普通的電視臺記者,是怎么涉黑、撈錢,甚至操縱輿論為自己所用的呢?
苗迎春剛進烏蘭察布電視臺的時候,專做政法新聞。憑借給司法機關做宣傳報道的機會,他在烏蘭察布的公檢法系統建立起了人脈。漸漸苗迎春開始利用媒體監督權“搞事情”,臺領導聽說后,停了苗迎春的職。
苗迎春把目標轉向自治區電視臺這個更大的舞臺。因為工作原因,他認識了自己職業生涯的關鍵人物,內蒙古電視臺的原臺長趙春濤。庭審顯示,苗迎春先后給趙春濤送了59萬元。靠著賄賂,苗迎春成功踏進內蒙古電視臺。不過他仍然精明地選擇留在烏蘭察布,成了內蒙古電視臺中部記者站的駐站站長——畢竟這里才是他人脈最深厚的地方。
苗迎春業務能力一般,文化水平也不高,撰稿常常是手下人,偶爾寫一次,錯別字不少。但這一切與外人眼里電視記者的光鮮相比,完全可以忽略不計。當地電視臺的資深制片人發現,近些年電視臺強調現場報道后,苗迎春時不時拿著話筒出現在鏡頭里,一副采訪的樣子,“好提升個人知名度”。
在很多人眼里,電視記者像無冕之王,話筒一伸,是人都怵。“隨便找個負面,地方領導就受不了,何況苗迎春又是個強勢、霸道的人。”苗迎春的前同事們坦承,地方領導還是比較看重拿攝像機的記者,走到哪里幾乎都是領導親自出面接待。
苗迎春認識的領導越多,交往的圈子就越超出職業范圍。在與地方領導觥籌交錯,談笑風生中,苗迎春享受著電視記者職業光環,也體會到了媒體監督權的殺傷力。很快這種權力就成了他手中的武器。
2014年3月,苗迎春為了迫使內蒙古河套酒業在電視臺增加廣告投放,獲得更多的廣告提成,策劃出了一場“中毒事件”的戲碼。當時,苗迎春安排四名工人喝了河套酒,假裝喝酒中毒。又安排了手下拍攝采訪。這出錄播的“河套酒中毒事件”在當年內蒙古電視臺的“315”晚會播出,讓河套酒業商品聲譽受損。
2017年,苗迎春家的狗咬傷了別人,苗迎春又不想賠償,于是就指示手下偷拍傷者兒子和某派出所副所長吃飯的場景,打電話舉報給區紀委書記。當事者不得不忍氣吞聲,放棄索賠。
以上僅是兩個典型例子。在苗迎春手中,虛假的新聞報道可以幫他為非作歹,更可以撈錢。烏蘭察布當地的媒體人士就發現,苗迎春通過內蒙古電視臺發出了大量關于烏蘭水泥廠及其總經理羅振華的正面報道,其中不少根本就就不符合專業規范。
苗迎春和羅振華之間關系確實不一般。判決書上顯示,早在1999年底,在羅振華的幫助下,苗迎春就在沒有招標也沒簽合同的情況下,承攬了烏蘭水泥廠住宅樓的建設工程。之后苗迎春拉上了家族成員,通過虛假掛靠,陸陸續續承攬了更多的擴建工程。幾乎烏蘭水泥廠所有的建設工程,都被苗迎春一家所壟斷。
在苗迎春承建的烏蘭水泥廠廠屬樓里,他公然安排把71套家屬樓和車庫房屋的所有權登記在了自己家人的名下。法院認定,苗迎春總計貪污4330萬元,行賄689萬元。
苗迎春在2001年前后投桃報李,不僅給羅振華送上了530萬現金,還替他還了100萬元的借款。
不過,讓苗迎春被抓的直接原因是一起傷害案。2018年1月,內蒙古電視臺的中層干部肖某回家時,突然被兩個戴著帽子、口罩的人手持棍棒大打出手。腿部嚴重受傷的肖某做了兩次手術。
警方抓獲嫌疑人后查明,案件系苗迎春受內蒙古電視臺臺長趙春濤的指示,安排手下毆打與趙春濤有私怨的肖某。在庭審時,苗迎春自我辯解說,之所以做這件事,是因為肖某不是個好人,自己這是在維護正義。
在7月12日的宣判之后,苗迎春等10人當庭表示上訴。庭審中苗迎春并不承認自己是黑社會。據旁聽了庭審的人描述,苗在法庭上說,自己知道還有人也有問題。法官兩次問他所說是誰,他卻并不回答:“苗迎春是想通過這個場所放話,認為還有人能保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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